自我的觉醒

编辑:傅佩荣日期:2016-01-27

孔子创建儒家学派,体现了“尊重传统、关怀社会、重视教育”的作风,在中国文化的发展上扮演了承先启后的角色。如果探讨孔子思想对现代人有何启示,则首先值得注意的就是“自我的觉醒”。

 “自我”一词对古人很陌生,它肯定了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,能够选择适当的行为,并承担这种行为的后果。在夏朝、商朝与周朝初期,只有天子具备这种觉醒,可以自称“余一人”,因为只有他得到天命,作为天与人的中介者。一般百姓只能奉命唯谨,遇到暴君,也只能怨天尤人。

孔子生平正值东周春秋时代末期的乱世,他察觉整个社会的危机在于“价值观瓦解”,就是人们对于是非善恶的判断已经失去了标准,并且即使判断出善恶,也见不到适当的报应。在这种情况下,试问谁还愿意行善避恶?人人如此,结局恐怕是全面的混乱与灭亡。

孔子面对这样的挑战,采取的办法是“承礼启仁”。“礼”代表传统的价值观,如礼仪、礼节、礼貌,足以维系人际关系的正常运作,对人们的言行进行适当的规范。“仁”代表一个人由真诚而引发的内心力量,促使他走上人生正途,乐于行善避恶。

孔子所承之“礼”,兼指“礼乐”而言。他认为礼乐不可徒具形式而沦为装饰品。他说:“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?乐云乐云,钟鼓云乎哉?”(《论语·阳货》)意即:我们说礼啊礼啊,难道只是在说玉帛这些礼品吗?我们说乐啊乐啊,难道只是在说钟鼓这些乐器吗?

至于孔子所启之“仁”则是指礼乐的内含,亦即人的真诚心意。他说:“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”(《论语·八佾》)意思是:一个人没有真诚的心意,能用礼做什么呢?一个人没有真诚的心意,能用乐做什么呢?以上两段合而观之,可以明白孔子确有“承礼启仁”的想法。

孔子的“仁”包含“行善、成德”等义,但出发点无疑是人的真诚,否则一切皆是作秀演戏。人要真诚,首先即须出现“自我的觉醒”。如何做到这一步?以下稍加说明。

一、打定什么主意,全靠自己。孔子说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(《论语·子罕》)军队的统帅可能被劫走,就像金庸《天龙八部》里的萧峰,凭借高超武功,可以在千军万马之中,把敌方统帅劫走。但是,一个平凡人的心意却不能被改变。“志”是心意,代表心中对某件事的固定看法。孔子这句话的重点,不在强调平凡人的顽固,而在肯定:即使是个平凡人,只要打定主意,就没有人可以改变他。换言之,人应该有自己的想法,并且为这个想法负责。

二、要前进要停止,在于自己。孔子说:“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”(《论语·子罕》)意即:譬如堆土成山,只要再加一筐土就成功了,如果停下来,那是我自己要停下来的。譬如在平地上,即使才倒了一筐土,如果继续做,那也是我自己要前进的。在这一生中,我们做任何事不都是如此吗?与其把责任推给别人,不如自己勇敢承担。

孔子的言论固然不离做人处事的道理,但他的用心更在于提醒我们如何选择人生正途,如何择善或如何行仁。这一切的关键全在自己一念之间。

三、走上人生正途,全在自己一念之间。孔子这一次以自己做为示范,他说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意思是:行仁离我很远吗?只要我愿意行仁,立刻就可以行仁。在此,“仁”字不是名词,而是动词,是指“行仁”,亦即走上人生正途,或具体去行善。这句话的契机在于“我欲仁”三字。“欲”代表内心的意愿,以及由此而生主动的力量。

试问:世间有什么东西是靠“我欲”就可以成功的?譬如,孔子说过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,但是世间有几人真正得到富贵?人之所欲还有:健康、亲情、友谊、学问、事业、幸福等。但这种种欲望能够仅仅因为“我欲”就实现吗?显然不可能。现在,孔子认为只有“仁”,“我欲”才可以达成,并且人人如此。由此可见,“仁”必定是“由内而发的”,亦即由于真诚而使自己走上人生正途,并立即找到主动行善的机会。

“仁”字在《论语》中出现一百多次,代表孔子的核心思想与一贯之道。“仁”的意思是“人生正途”,具体作为则是“行善”。因此,弟子们请教“仁”时,孔子总是因材施教,指出各人的人生正途何在。如果追究“仁”的根本原则是什么,最好的参考数据应该是“颜渊问仁”这一章。众所周知,颜渊是孔门弟子中“德行第一,好学唯一”的人才。孔子面对首席弟子请教自己的核心观念“仁”时,他的答案无疑必是一生的主要心得。但令人遗憾的是,这一章很少得到正确的理解。以下第四点略申论之。

四、走上人生正途,要化被动为主动。我们先列出《论语·颜渊》第一章的原文:

颜渊问仁。子曰:“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仁乎哉?”

颜渊曰:“请问其目。”子曰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”颜渊曰:“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”

这一章须分两段来念,前段为原则,后段为具体作为。先论原则。颜渊请教如何行仁。孔子的回答是“克己复礼”。“克己复礼”按一般理解,总是分为两截:“克己”与“复礼”,意即要克制或约束自己,并实践礼的规范。但是,这种理解与“为仁由己”一语如何协调?同一个“己”字,在同一句话中,要先克制它,接着又要顺从它。这岂非明显的矛盾?换个方式来理解,把“克己复礼”看成一句话,意即“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”,也就是“化被动为主动”,然后可以完全连上后续的“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”一语。在此补充两句:一是“克”字作“能够”解,古例甚多,如《尚书·尧典》的“克明峻德”;二是“克己”的类似用法有“行己有耻”(《论语·子路》),“恭己正南面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等,皆以“己”为主词。

至于本章后段的“非礼勿视”四语,是就具体作为而言,要由“消极方面”不做“非礼”之事入手,再化被动为主动,“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”。若非如此,则前面已说了克制自己,后面何须再说“勿视”云云?

人自启蒙以来,所受多为规矩、告诫,表现也以“被动”为主。譬如,学生考试作弊,被老师查到时才觉得自己犯了错。这正是标准的被动心态。学生如此,成人也有类似的侥幸心理。孔子当时所面对的价值观危机,在本质上也与此类似。推而广之,人类整体而言不也是如此吗?美国曾作过问卷调查,题目中有一条是:“如果可以隐形,你会做什么事?”结果受访的民众有百分之八十都说要“抢银行”。人性之脆弱,由此可见。

人性有脆弱的一面,也有高尚的一面。孔子明白这一点,所以在教导学生时,以循循善诱的方法,希望他们了解:一,打定什么主意,全靠自己;二,要前进要停止,在于自己;三,走上人生正途,全在自己一念之间;四,走上人生正途,要化被动为主动。

“自我的觉醒”是一个大工程,在古代只有天子与少数圣贤能有这种体悟。到了孔子,他洞察人性内在即有行善的动力,这一点不因族群、阶级、性别的差异而有所不同。人的尊严由此确立。以此为基础,孔子才会进而主张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彰显人人平等的智慧,启发一代一代的中国人要“成为君子”。在成为君子的过程中,自然会“立人达人”,促成社会的仁义之风。如此可以成就个人生命的最高价值,也得到人生莫大的幸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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